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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不松--巴东“绝壁天河”的故事

发布时间:2015-08-31 15:27

讲述人:巴东县水利水产局原副局长  李立

  整理人:边文海  田华

  “绝壁天河”,原本以为它将永远的封存在我们那一代人的记忆里,带着我们的青春和年华,渐行渐远,渐行渐老。随着时代对艰苦创业、无私奉献、不怕牺牲精神的呼唤和媒体的关注,这一原本在中国大地上曾经极为普通的水利工程被翻起了“旧账”,强烈地进入我们几代人的视野。

  半个世纪前,那场在巴东水利史上前无古人的征战,那简陋的开山凿石,那雷霆般的炮声,那彪悍的英雄形象,历历在目,就好像在昨天一般。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原清太坪区的苦竹溪、铜铃岩、双道冲、桥头坪、三友坪和古树坪、大岩和桥河等地,是巴东最大的水稻产区,但是没有可靠的灌溉水源,农民的收入没有保证。位于清太坪区的金龙、龙潭、沙帽三个公社交界处(今水布垭镇水坡村境内)的水流坪水库,是一个拥有13.24平方千米承雨面积、500万立方米有效库容的高山淡水湖泊。水流坪水库海拔1015米,是湖北省境内最大的高山淡水湖。

  “打开水流坪,增产百万斤”,当地干部群众的愿望由来已久。1951年,清太坪区对水流坪排水治理,因技术原因而搁浅。1960年1月,当时的巴东县委召开四级干部会议,决定大搞农业技术改革群众运动,向穷山恶水开战,向大自然进军。随后,区委组织劳力,对水流坪进行开渠排水工程治理。针对清太坪区下辖的风溪沟、桥河、苦竹溪等12个大队严重缺水、庄稼绝收的问题,1964年,县委指示县农水局组织调查论证,尝试将水流坪水库的水引到缺水地区。作为当时的专家组成员,我全程参与了水流坪灌区工程的调查论证和建设工作。

  经过几个月的调查论证,综合考虑水流坪水库的地质环境、年降水量、有效库容以及水库与灌渠海拔差等诸多因素,专家组认为,开渠排水所形成的农田,遇大雨时仍旧被淹没,农田效益不大,而加高水库堤坝增加库容,通过水渠把水引到缺水地区,可解决近万亩农田灌溉和12个大队的人畜饮水问题,其辐射效益远远高于开渠排水工程效益。

  1966年8月,县农水渠开始进行实地测量和工程设计,并作为巴东县重点工程进行立项建设。水流坪灌渠工程按灌溉12000亩农田面积设计,工程由筑坝蓄水和灌溉干渠两部分组成。设计开挖引水渠道25公里,水渠宽2米、深1.33米,流量为每秒1个立方。水流坪灌区工程建设方案经恩施专署水利局和湖北省水利厅审查通过后,于1967年11月正式启动巴东县水流坪灌区工程建设,1978年底,工程全部建成。

  “绝壁天河”,是蜿蜒曲折于崇山峻岭,悬挂于绝壁之上的一条人工水渠,海拔1000多米。起自水流坪,途经水布垭、清太坪的10多个村庄,止于长阳县的龙王冲。渠道最险峻处,距离绝壁顶端205米,距离绝壁底部200余米。渠道没有钢筋水泥,每千米下降高程1米,环山奔流。渠道所到之处,大多是曾经原始的绝壁、丛林。

  建设水渠历时10年。我们的建设者都是普通农民和普通干部,不会飞檐走壁,不会呼风唤雨,加上生活条件、生产工具和劳动技能的落后,在你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建设这么大的水利工程,起难度超乎想象。没有工具,大家自制铁锤、钢钎、挖锄和撮箕;没有炸药,大家用硝铵、锯末、硫磺配制;没有钢筋水泥,自己烧石灰,与细砂搅拌成浆来填充粘接石缝。

  清太坪镇桥河村段,水渠约3公里,是整个工程最为艰险的一段。也就是硝洞岩段,此处绝壁高程400多米,长950米。有一首民谣这样描述:山羊无处走,乌鸦无处落,上看帽子掉,俯首心直跳。

  在明晃晃的岩壁上开山凿石,需要胆魄,需要技术,需要体能,更需要牺牲精神。1970年10月,龙潭连队在胜利完成第一工段任务后,随即进入指挥部分配的第二工段,也就是难度最大的硝洞岩段。我当时是整个工程的技术总工,为了保证施工进度和安全,我和同事们试验发明了“站笼子”打炮眼方法。用坚硬、韧性极强的栗树制作成两米长、一米五宽的笼子,在岩壁顶端布上梅花桩,栓上多根吊绳和民工安全绳,吊绳一般是棕制成的,主吊绳就有400多斤。施工时,将木笼子和三个民工吊至作业点作业。民工中两个人抡锤锤,一个撑钢钎,打好一个炮眼后,就往旁边移,接着打下一个,这样打了以后,就装药,导火线引子要长,等把火点了以后,上面的人就集中力量,通过主绳、副绳、笼子把民工拉上去。

  打炮眼是有讲究的,太深太浅都不行,必须掌握火候。在绝壁上开凿沟渠,炮眼不能和岩壁垂直,必须眼口朝上,和岩壁保持一定的角度,这样炸出的水渠雏形才不至于炸掉沟渠的“下巴”,也就是水渠的外壁。

  隧道是水渠的脖子,在几百米的隧道中有一段要开凿出人行道,这也是特别体现技术水平的一段工程。在隧道施工中,我们准备了四类钢钎,五米长的,三米的,四米的,一至一米五的,分别用于开凿隧道上部、人行道、水渠等不同高程的炮眼。

  “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当时艰难的写照,也是军令状!“踏云顶天修水渠,悬崖绝壁炼红心”,这,概括了一代人的英雄情怀,也书写了一代人的忠诚信仰。

  虽然我已78岁高龄,但在我心里,水渠仍然像我的孩子。现在来看我们的孩子,更加体会培育的艰辛!这么浩繁的工程,就是我们住岩洞、睡稻草、吃红苕洋芋包谷饭,冒着死亡的威胁创造出来的!心里充满豪情和成就感。

  每到春节前后,我的家里特别热闹。当年奋战在工程一线的一班老哥们都要给我拜年。虽然他们都年过花甲,发须斑白,但他们都认认真真的叫我师傅。我让他们叫我老哥,他们非得这样严肃的称呼我,认为是我培养他们,其实是工程和社会的大学校炼就和培养了他们。在这项工程建设过程中,我共教授了10多名徒弟,以指导工程技术。工程结束后,他们都成了水利、建筑的技术骨干。即便现在,仍然有一位60多岁的“徒弟”在参与建设国防工程。

  打铁还得自身硬。我指导技术有个硬办法。比如我看到别人打炮眼不过关,我就自己师范一个眼子。当时打眼技术最过硬的是“车锤”。也就是以肩关节为圆心,以手臂、锤把为半径,在身子一侧画出圆弧,在抡锤过程中还要旋转大锤。如果把人比作太阳,大锤就是月亮,围绕“太阳”公转和自转。在水渠这样的纯石灰岩上打一个两尺四寸的炮眼大约50分钟,两人须八磅的大锤抡锤各1000多下,我可以打这样一个眼子中途不歇息。现年63岁的沈道善,那时想请我为师,我鼓励他说,要当我的徒弟,必须炮眼打得一流,后来通过练习,在比赛中,以两丈四尺八寸的炮眼的长度和精度,获得第一名。我也就收了他为徒。

  我原名并不叫李立,叫李松林,是恩施人。因为五行中缺木,所以父亲给取了一个带三个“木”的名字。1958年调到巴东后,特别是参与水渠工程建设后,我立志为水利事业贡献力量,不能“松”,所以更名李立,也就是立志水利事业不松懈的意思。

  在水渠建设初期,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仍在恩施老家。在那个时候,是没有休假的概念的。能够离开工地的时间只有开会。会期前一天从工地走80多里山路赶往县城报到,会议结束后又迅速赶往工地。

  我妻子曾经因为马蜂伤害,给大脑留下后遗症。为了便于工作和照顾家人,在组织的关照下,1969年我将家安到野三关水坡,当时妻子带着两孩子,还怀着一个孩子。即便如此,全家人也是离多聚少。

  我见证了辉煌,也目睹了死亡。这种死亡的惨烈,这种死亡的崇高,同时占据我心里数十年。清太坪农民黄文德,为了工程建设,以61岁的年纪坚守工地。1971年7月19日10点多,黄文德等7人在水流坪挖土筑坝。由于挖土的上方堆有3层大块石,民工在挖土时震动了层石,石块下滑,滚入土坑中,黄文德被砸中,其余人员跑出(1人受伤)。黄双腿被砸断,成为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指挥部王任权、邓中俊组织民工将其救出来,送指挥部医务室治疗,但因其伤势太重,流血过多,于下午2点30分抢救无效死亡。就是当天早上,我在进行现场检查时,还同他说了话,进行了技术指导,就在我离开他的工地2公里后,他出事了,没成想,下午就成了永别。我赶回现场时,民工们正用栗树撬棍撬着压在他身上的大石,突然,木棒不堪重负,突然断裂,大石第二次砸向黄文德。痛苦、绝望的黄文德,双手使劲拍打着胸前石块,血丝印在石头上留下腥红的痕迹,“救救我,我不想死啊!”他的叫喊声我至今记得。

  水流坪灌区,现在大家给她取了一个好名字,叫“绝壁天河”,我喜欢这个名字。“绝壁天河”,流淌着汗水,流淌着血液,流淌着信仰,流淌着忠诚。她勾起我们对那些年月澎湃激情的追忆和回味,也引发大家对我们这代人和这个年代的解读和思考。

  “绝壁天河”蕴含的时代精神不仅属于我们,更属于你们。巴东提出了“干净自强”的巴东精神,我极为赞同。我希望我们这一代也是这一精神的创造者,我们希望巴东人世世代代如这渠水,干净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