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9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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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

发布时间:2018-09-06 17:35 编辑:州老干局

继母,指生父再婚的妻子,又指被过继子女的养母,我的继母属于后者。

每年的正头、七月、清明佳节,我在建始的子女都要买点香蜡爆竹,去长梁乡黄土坎村蒋家湾的山坡上祭祀他们故去的奶奶——我的继母。她1983年离世,距今已35年了。继母,名叫马君秀,生于1908年,在她人生75年的旅途中,我过继给她养老送终整整生活了33年,33年弹指一挥间,一眨眼我也老了。今年的母亲节这天,我喝了点小酒,思绪万千,常言道,人在难中倍思亲,我是好了伤疤莫忘本,人在福里越思亲,继母对我的恩情,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马家伯娘。因为她为人善良,做事能干,乐于助人,受人尊敬。周围邻里,乡里乡亲,对继母马君秀给了一个尊称——马家伯娘。

继母,没有上过学,目不识丁,但她在日常劳动生活中,积累了不少在书本上找不到的东西。

比如过日子,她说,没有粮食,只要有盐,就不会饿死人,因为盐可以做菜。又说,会节约的节八月,不会节约节腊月,因为八月有各种瓜果蔬菜做代食品,可以把粮食存起来度荒。就连吃包谷糊糊,她都很讲究,她说先要从中间吃,这样糊糊不粘碗,不仅吃得干净,碗也好洗。

如做农活,六月天,太阳大,正好薅草,边薅草就晒死了,不要怕热,千万莫偷懒。勤快、勤快,有饭有菜;懒惰、懒惰,挨冻受饿。使我联想到在部队当兵,练兵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样不仅练了本领,也练了意志,打起仗来,无往不胜。又说,薅草要过细,莫要薅成“猫盖屎”,“猫盖屎”人一转过背,它从土里钻出来,草又活了,等于没薅。这样,即明白了道理,又觉得有趣。这两样我都尝试过,是这么个理。

种的粮食不够吃,家里在十里以外的凉水埠租了地主几亩土地瘠薄的山田,种了几大坡,收不了一大箩,给地主租子一交,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继母说远跑不如近爬,不如在就近的田里下功夫,精耕细作,也可以多打粮食。她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继母炒得一手好菜,是个烹饪高手。比如炒猪肚尖,她说,要猛火,包谷酒烧,这样炒出来的肚尖,吃起来即碎且味美。加上乐于助人,邻里有个红白喜事,都愿意请她帮忙下厨,分文不取。

继母是个热心人,对人处事总是和颜悦色,没有红过脸。哪家有了纠纷,都愿意请她劝解。继母在当地有个好口碑,说她是个善良人。

继母没有读过书,怎么这样通情达理,乐于助人,这样有知识。我在深思,是劳动的实践给了她智慧,文化寓于劳动之中,实践出真知。时间一长,我慢慢地明白了,文化是精神和物质的产物。

六岁前,亲生父母早逝,我四处飘泊流浪,十岁去打工。1949年夏天,族兄汪启志在长梁下坝粮库包了一桩给国民党整军米的活,把我带了去筛灰、摘沙子混饭吃,整天一个灰托,来挑米的国民党兵叫我“灰老鼠”。长梁同乐一位姓向的农民要收养我,带队的不同意,怕对族人不好交待。后来有人叫我给富人家放牛,听说这家富户对人凶狠,经常用马鞭子抽打长工,吓得我浑身直抖……

1949年冬天,我流浪在一户人家,突然一股妖风从外坝刮到洋湖沟,要把一家人的名字写下来迅速传到第二家,二家传三家,如果慢了,传不出去,就要遭灭顶之灾。这是解放后反动势力制造的一起动乱。我没有户口,是个“黑人”,吓得直哭,再也没有退路了!族人说赶快给这娃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就坏了。这时他们想到了马家伯娘。

这年,马家伯娘,年过五十,膝下无子,年经时生有一子早已妖折,从此再没有生育,早就想弄一个娃娃过来养老送终。其夫胸有成竹,外遇生的子女,亲生骨肉,到时弄一个过来,水到渠成,倒也省事。马家伯娘说,你想得美。我的到来,她从内心欢喜。马家伯娘为人良好的口碑,我早有耳闻,经人介绍,这事就定了。

于是,他们请了一桌酒席,动了文书,入赘成了马家伯娘的继儿。酒过三巡,一位叔叔笑道:启发,是一股妖风把你吹到马家伯娘家里的。我苦笑不语。

从继母身上看到我生母的影子。继父汪世林,是我远房伯伯,因为姓汪,我连名字都不需要改。继父对我的态度就差远了,动不动不是打就是骂,继母的呵护,使我看到一线光明。她讲话生怕触动我的伤心处,有好吃的总给我留着。继父就不一样。一次,继母弄了点好吃的东西,继父怕我争,说,“你好吃的在后头,长大有的是,现在归我吃。”其实继母早就我留下了。做事,继母生怕我累着,重活路不要我做。冬天,继母给我衣服穿得暖暖的,邻居说,启发跟着马家伯娘是掉在福窝里了。

看到和我同样大的娃娃都在上学读书,我羡慕死了,提出要读书,继父就是不肯。继母说,孩子还小读点书,长大了认得票子(钱)也好,我眼泪湿润了!我想起了我亲生的母亲,小时她把我背着干活,邻居劝她把娃娃放下做事,莫把人累坏了。母亲说,现在背一背,长大后就背不着了……在继母的身上,我看到了亲生母亲的影子!

她帮我度过了困难年月。继父把我的书没收以后,书是读不成了。我苦苦挣扎,参军、工作了八年后的1962年6月,副县长王金旺找我谈话,“党和国家在困难的时候,一碗饭不能分到吃,你作为共产党员、国家干部,应带个头”,我含着眼泪,回到了农村。

1960年继父已经去世,继母孤独在家,我原本想在城里创造条件,把继母接到身边已不现实了。回家一看,进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屋上的瓦被暴风刮走,开了天窗,瓦砾落了满地,此情此景,我欲哭无泪。我落入了人生低谷,和继母一道在困难中跋涉。一天,三里区区委书记向子英到我家看望我,我用铜罐煨米饭招待他,他揭开饭樽子一看,一股黄豆叶子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批评我不应该用米饭招待他,我说你是区委书记啊!他是一个幽默的人,反过来批评我回来以后,生产队田里的麦子种到铧尖上去了(不讲质量),我苦笑道,我是一个社员啊!后来我得知,这是准备提拔我重新工作的伏笔。

我毕竟在部队和县里工作了八年,回乡以后,凡是来我们村工作的同志,都有一种好奇的心到我家来看我。三里法庭干部向大卓来我家,十分同情,饭后给我十斤粮票,我再三推辞,他就是不依,我尴尬地接受了……

我的苦闷,继母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她加大了劳动强度,养鸡喂羊,改善生活。她总是好言好语开导我,要振作起来,年纪轻轻的,这点苦,算什么,困难是暂时的,过了这道坎,好日子在后头。继母的言传身教,使我为之一振,我以新的面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以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在生产队带头劳动,有人约我去做生意,我说是搞资本主义,不去。看有危害集体的事说句直话,却遭到他人非意“你是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就不会精简回来”,我都能忍受……是继母助我度过了难关。

她哺育了我家两代人。我结婚后,由于工作的原因,在家的时间很少,继母和妻子王景翠相依为命的生活着。1963年,我参加县里在猫坪区建阳公社的农村社会主义初教运动,妻子难产,我没有在家,继母没有经验,小孩丢了,继母十分内疚。以后对我三个子女的照顾格外细致,呵护有加。

女儿汪凤平的出生,我在家可以照顾,她是幸运的,可她出生不久我又参加了工作,从三里区落水公社到长梁区,再到景阳河旁的硝洞公社,越去越远,家里成了半边户,家事更是无法顾及了。儿子汪凤杰出生前,他的母亲王景翠还在生产队劳动,背着沉重的东西回到家,婴儿在娘肚子里横冲直撞,急得继母团团转,她赶忙请人找来接生员,婴儿顺利地降生了,继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回家看到胖乎乎的儿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1970年,小女汪凤敏出生,我已是六口之家,一个弱劳动力的妻子在生产队劳动,工分少得可怜,每年欠生产队口粮钱近千元。一次,我从长梁区回家,一看家里已没有粮食,断了炊,我责备妻子不打电话告知,“你也有难啊!”她说。我赶忙找生产队长请他称粮,随后想法把口粮钱交齐。那时,我月工资只有30元,和一个弱劳力的工分养活全家六口人,杯水车薪,困难可想而知,是继母和妻子相依为命,为我哺育三个子女,为他们的衣食住行、上学读书苦苦操劳着。

改革开放以后,我的工资不断上涨,生活一天天好了起来,子女一天天长大了,可继母的身体一天天弱了下去。由于长时间的劳动过度,继母风湿病患缠身,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千方百计找好医生好药品医治,但最终还是没能医治好她的病,我十分内疚。

1983年腊月二十七日,继母病危。就在这天晚上,继母去世,终年75岁。继母生前,勤劳苦挣,珍惜每天的劳动时间,临走都要走在劳动空隙之日,这是多么伟大的母亲啊!

这年除夕,白天,我们全家含着眼泪把继母送上了山,晚上团年,我含着悲痛,第一杯酒是祭奠继母马君秀,感恩她老人家含辛茹苦哺育我家两代人之情!(建始县人大原副主任、退休干部汪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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